[民宿] 重回东彼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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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去的十几年里，每逢孩子的假期我总会带着她们来日本，每次都给她们有些不同的体验或感受：节庆、城市、乡村、公园、景点和景色。

2年前的暑假我带孩子们到长崎，除了一天时间更新她们的签证，其余近半个月的时间去长崎周边乡下做体验：茂木、东彼杵、大川 ......

其中，东彼杵给我留下是印象最为深刻。

在airbnb预定东彼杵的住宿时，我注意到房东的英语非常流利，交流起来比过去遇到的日本房东简单多了。

按照房东的建议，我们在东彼杵站下火车后，先去超市买接下来几天的食物，再去出租车站搭车去她的家（在日本农村不可能在路边随手招停出租车，集镇上的公交车站一般可以代叫出租车或附设小小的出租电召站）。东西买好了，出租车站也找到了，但车站的工作人员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我要去的地址，打电话查电话号码本和地址薄都没任何结果，最后还是翻出一本破旧不堪的地籍簿，结合我手机上的谷歌地图，才勉强确定了大致方位。

出租车把我们放在山间一处孤零零的旧农舍前，司机带着一肚子的疑惑离去。一直自信适应艰苦生活的我，此刻也有些怀疑和动摇。

房东在我们抵达农舍后近一小时才出现，她刚从地里劳作回来，草帽、头巾、围巾、长袖、长裤和长统靴，从头到脚捂得结结实实。在我看来不像是在劳动，更像是拍电影或走秀。简单地寒暄后她又回地里去了，我们则在接下来的每一分钟都享受着步步惊魂：

——揭开厨房里的汤锅，恶臭扑鼻而来：主人把厨余放在里面沤肥；
——房后晾衣服的棚子下，数十只巴掌大的蜘蛛伸着长脚在等待着猎物；
——推拉门下卧着已经变成木乃伊的蟑螂尸体；
——工具房里，刀耕火种时期的农具和现代的农机混在一起，铁锈、灰尘、油污和泥土让整个房间让人联想到“行刑”“肢解”之类的词汇。

后悔预定时没有更仔细询问住房情况的同时，我也下决心要在这里完成3天的预定：自己的失误自己要承担，印象深刻才会牢记教训。

房东在天黑后才回来，洗漱更衣后和我们一起吃晚饭，饭后也一起喝了一些酒。她的坦诚、直率和健谈，让我对她和这里有了进一步的了解：

——她是东京人，以前在东京做文员，由于对城市生活的厌倦，只身来到这偏远的农村回归自然；
——她已婚，家在东京，每几个月回东京去看看；
——这栋农舍及周边少量的土地（几块零星且不规则的田地加起来不到400平方米），业主因无人照顾，免费给她使用；
——她没有任何农业知识和务农经验，当地农协每周一次派人给她做技术和操作指导；
——出产的蔬菜变成现金的并不多，更多地是以物易物：茄子换大米、辣椒换胡萝卜；
——作为补贴家用，她每周去东彼杵市街上做几小时的瑜伽教师、给村上的老人家上几节英语课；
......

第二天天刚亮她又披挂上阵去地里忙活，依旧是天完全暗下后才回家。我在地边转悠了几圈，几次想给她些建议却欲言又止——她更像一个离群索居的遁世者，享受着苦行僧般的劳作过程而非追求世俗的结果和回报：
——放弃使用轻松且快捷的现成机具，亲力亲为的纯手工操作地里的农活，每天超过10小时耗在这小小的地块上，无论天晴下雨春夏秋冬；
——依旧信奉着“自然耕作法”，即杂草和作物能和谐共生，这是极端环保人士杜撰出来的浪漫梦想，它从未在世界任何地方成功过；

我和孩子们在东彼杵农舍熬过了预定的3个日夜，经历了没有空调的酷暑，体验了无数次被虫子爬过身体而惊醒的夜晚，终于地搭上回到现代生活的出租车，道别时我郑重地承诺她：我会再回到这里。

这道别既希望她持续地活在她的世界，也对她浪漫梦醒回到现实社会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思想准备。

两年过去了，昨天我试着用airbnb联络她，她迅速回复了我，告诉我她还在东彼杵，还在做同样的事情。

凭着当年拍照留下的地理信息和记忆，在谷歌地图上找出了大致位置，今天开了近2个小时的车从福冈了东彼杵，顺利地找到了那幢山里孤零零的旧农舍。

——比起2年前，她衰老了不少，依旧那么健谈、直率和坦诚；
——她依旧在主业务农，偶尔去教瑜伽；
——地里依旧杂乱无章，我甚至看不出种的是啥作物；
——农舍和工具房我没进去，从外观看不出任何变化；
——地里多了两个“帮手”，外表像是南欧和东欧的小伙子，通过某个网站介绍来的，以工作换住宿和食物，有些类似以色列的集体农庄“基布兹”（Kibbutz）。

我兑现了“会再回去”的承诺，但这可能是最后一次去那旧农舍，如果她能一如既往地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，未尝不可；而有一天她放弃，无论出于何种原因，我也不觉得意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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